2005年4月刊登於 台北 La Vie 雜誌 / 文: Vicky Chie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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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看小鏡,你下部片就來幫我做導演吧!」

初中畢業時就出版過兩本連環圖畫,大學期間開始做電影的美術指導,是怎麼做到的?「出漫畫書是因為我的線條還算吸引人、寫實能力也有、速寫也不錯,所以略為變化就可以應付吧;至於拍電影,是因為那時台北經濟開始起飛,人才缺乏的緣故吧!」

原本一心想當藝術家的李小鏡,因為父親退休得早加上大三時兩個在美國念書的姐姐都陸續結婚,「我忽然間覺得自己必須擔起家庭的責任和義務,想當藝術家是個不切實際且自私的決定」,大三暑假就決定放下藝術,在光啟社動畫部找到一個工作,並且很快地獲得白景瑞和李翰祥導演的賞識,當上電影美術指導。

當時中國電影還頗守舊,穿了唱戲的衣服就演起古裝戲來了,初中就愛看外國片的他就大膽作了一些改變,果然在業界引起很大的迴響,「我當時膽子很大,自己編了個劇本,還被七海公司拍成電影,七海老闆說:『我看小鏡,下部片你就來幫我做導演吧!』,我說這可不行,我的能耐還差得遠了。」

絢爛華麗且充滿誘惑的電影圈,對於樸實家庭出身的李小鏡而言,還是有些本質上的不適應,所以他毅然決然放下一切,去美國準備好好地鍛鍊自己。

費城讀書期間,為了體驗各種生活,他開始打工,但畢業之後他想試試能否找到專業的正式工作,於是來到了紐約,但他很快就決定放棄找電影類的工作,因為都要是美國公會成員才有資格,連應徵個攝影見習生都得擠破頭。

後來終於在廣告公司找到了一個插圖兼排版的工作,「過了半年我就成了主管的左右手,後來主管另起爐灶,大老闆就把我留下,升任美術指導而且是部門主管。」當時常有些案子和攝影有關,李小鏡就請當時在紐約執業的柯錫杰先生來拍攝,「他的攝影棚離我們公司很近,我就常在他那兒混,他也教我很多專業上的事情,我也很努力練習,有時候甚至是我在拍照,他去忙別的事情,我們因此變成無話不談的朋友。」

攝影師的工作就是要把這一切場面都搞定!

他自覺準備得差不多時就把重心放在攝影上,剛好另一家大廣告公司來挖角,「我說過去可以,但我不想再做藝術指導的工作,你們最好成立一個攝影部門,我來幫你們操盤」,對方評估之後答應,因為公司每年花在委外拍照的錢也要幾十萬美金,足以養一個專業部門。但新主管也提醒他,大案子常常得要由客戶決定用哪位攝影師,所以要他有心理準備,可能只會拍拍靜物、產品之類的東西,真正的時尚精品廣告只有知名的大攝影師接得到,「被他一講之後,我就給了自己一個新的挑戰,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到時裝攝影師!後來我做到了,也做過不少大案子,甚至後來法國的一些香水公司還跑來紐約指定找我拍。」他甚至還多次獲得AIGA、ADC Photography Annual、CEBA等國際攝影大獎,成為紐約商業攝影圈的明日之星。

李小鏡分析商業攝影要拍得好,講穿了就是花大錢,而且要找頂尖專業人士來加入,「譬如說香水廣告吧,模特兒一定是從最大的模特兒公司去找人來試鏡,頭髮就找最好的髮型師,當年(七零年代末期)一天就要價一千五百塊美金。時裝方面更誇張,找來最有影響力的時裝雜誌的主編來當fashion stylist,所以第五大道上所有的時裝店、珠寶店都趕著來巴結,一送就是數十萬美金的產品來供挑選」

「當時規定拍攝現場都要有保險,超過五十萬美金,就需要有保鏢,超過一百萬就需要兩個帶槍保鑣,大牌模特兒也就一定要讓人知道她很大牌,化妝師明明是布魯克林長大的,但講話會裝出一口法國口音,時裝顧問更是趾高氣昂,攝影師的工作就是要把這一切場面都搞定!」李小鏡生動地描繪了時尚攝影的大陣仗,「而且拍好拍壞都是攝影師一個人的事,加上這個圈子又不大,哪天哪個攝影師和哪個人口角,沒兩天馬上就傳遍業界。」

商業攝影要轉到純藝術需要你脫胎換骨

一來覺得整個商業攝影圈就是如此皮毛膚淺,實在不值得持續投入所有的精力,二來小時候想當藝術家的念頭會在造訪藝廊時不時湧現,李小鏡決定開始慢慢轉型。

「商業攝影和藝術的道路是截然不同的,純藝術需要你脫胎換骨!」之前的優點可能反而成為包袱,「但我就是不肯放棄吧!」「而且我也要強調商業攝影並非就不好,只是領域不同,可不見得比純藝術攝影容易,尤其要有很強的領導能力與說服力,來整合各方資源。」

藝術家一般都給人很浪漫、不修邊幅、不切實際的印象,但李小鏡卻非常有條有理,溫文有禮,嚴謹自律,「我想我對自己是有相當的要求,生活上嚴謹點才能做很多事,我到底是做過商業攝影,有過精準的訓練,這種性格在純藝術創作未必需要,但到今天藝術多了電腦工具的輔助時,這就變成了加分的特質,我電腦運用能力比我同年、甚至小十歲的一代都算是好的,而且我是一個『接近無知的樂觀主義者』,所以碰到一些艱難險阻,比較不會放棄」。

作品成為 ICON,甚至變成一種新的建築理

「我一開始就做了十二生肖,沒想到一下子反應就很好,傳到世界各地,這也是紐約的力量」,在 OK Harris 畫廊的展出除了吸引美國主流媒體與藝術刊物的大幅報導,接著日本、法國、葡萄牙、義大利、英國等地的美術館與畫廊也都相繼來邀展。

十二生肖尤其在歐洲造成震撼,「他們看到一個在過去視覺藝術上沒有的經驗,第一眼嚇了一跳,等於是把人的獸性的一面給提出來,又通過攝影這種寫實的表達方式,讓人直覺反應這可能是真的,彷彿看到自己的影子,所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?因此造成衝擊,也變成數位媒材的一種ICON」。

後來兩位荷蘭建築理論家甚至把十二生肖發展成一種新的建築理論,叫做「Hybridization(混種法)」,李小鏡用桃杏混種來比喻,出現的新類型又像桃又像杏,而且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,就像manimal是人和動物渾然天成的結合,書的封面就是用「牛」的照片,這套書發表之後,還獲得MoMA的頒獎,忽然間很多建築系的學生會來找他討論,索取創作資料。

之後美國、義大利、奧地利、德國等地的一些重要藝術專著與人物攝影的回顧集,也都收錄他的作品,可是他說:「千萬不要以為我有多大的成就,我只是稍微被注意到,藝術界起起落落的例子太多了,每天都還是要戰戰兢兢地耕耘」。

紐約是個讓人不會自滿的地方!

李小鏡認為紐約是個讓人容易虛心求進的環境:「不說別的,光我們這棟樓來看,樓上之前是個知名的時裝設計師,現在換成電影製片,樓下是知名的百老匯音樂作曲家,再下來是知名的老歌播報權威;隔壁呢,是個很有名的心理學家,紐約時報常見他的報導,對面呢,是個紐約大學的教授,他是最出名的法律分類歸屬問題專家,每次碰到爭議、發現矛盾之處,別人就一定會來訪問他,這些人,二樓的會去跟三樓的吹牛嗎?別人在他的行業也是頂尖的!」

紐約到處都是精英份子,而且每個人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,李小鏡走在街上,常常就能碰到頂尖的藝術家,名流當然更多,有時電梯裡一下子就遇到電影明星,「比方說我還曾經和約翰藍儂夫婦隔桌吃飯,我當然不會去打擾他們,最多是送一個眼神表達敬意」。

他接著分析,在紐約如果你在街上因為工作弄得手忙腳亂,旁邊不會有人因此給你眼色或停下來,「對每個人的存在與距離的空間都保護得很好,每個人都可以很自在地發展自己,這種氣息就是別的都市沒有的!」,有的都市可能很年輕,樓房蓋得又高又大,但就像百老匯上的一個佈景,因為在樓下走來走去的人並沒有相對應的城市素養。

看盡SOHO春夏秋冬

1979年李小鏡搬進正要萌芽的SOHO區,當時路邊車子很少,即使有也是些被破壞過的車,街上空蕩蕩的,「然後就有些藝術家走來走去,有的甚至就即興表演起形為藝術來,讓人覺得非常有趣,一些藝術家就開起咖啡廳之類的小店,都特別有味道,陸陸續續畫廊也開始出現。」

到了八零年代SOHO區就開始蓬勃發展,逐漸成為世界藝術中心,「當時光是這裡的畫廊就比整個歐洲的畫廊還多!」人氣炒起來之後,高檔餐廳就進來打主意,時裝店、精品店也搬了進來,於是把以前那些畫廊都給擠走,有錢人也開始來置產,窮藝術家就只好往外面搬了。

雖然SOHO變化是慢慢發生的,可是轉眼間他還是會感慨,很多好朋友也都離開這裡,「像以前窗戶打開可以看到夏陽的家,韓湘寧也去了中國,現在剩下的朋友已經不太多了,新的藝術家和中產階級更是進不來」。

紐約的畫廊現在都分散到雀兒喜和威廉斯堡,SOHO區現在大概還有剩一百多家畫廊,其中一半是因為當初就把房子買下來,自己擁有產權才留得下來,「但藝術氣氛也已經都沒有了,擦身而過的人也都變得穿著入時,偶爾飄來一股香水或酒味,當初我們覺得自己是其中的一部份,但現在似乎已經不屬於我們了氶v。

希望有一天可以無拘無束地去做一盞燈或是一個凳子

李小鏡說自從作品被市場接受以後,接踵而來的創作、整理資料、發表、展覽等事務讓他忙得不可開交,長久壓力下前兩年甚至出現了心律不整的毛病,原本講究美食美飲的嗜好因此暫停,「以前天氣好時,天天都會出去散步,到咖啡館喝咖啡,我也很會做菜,現在真的很氣,少了太多樂趣!像選豆子,燒咖啡,我以前最會搞這些東西了,現在唯一的樂趣只剩聽音樂了!」

「未來希望有一天可以無拘無束」,因為藝術生涯一但被西方主流承認或接受,他認為就算是上了一條船,之後就要走他們規定的系統,跟了就比較順遂,不跟就比較坎坷,他眼神一亮:「那個時候我想要去做一盞燈或是一個凳子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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